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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即咨询那年冬至的前夜,雨下得如倾盆而降。我蹲在车间后门的混凝土台阶上,手里握着一张调岗通知书,打火机反复按了几次才点着烟。寒风从领口袭来,我不禁打了个寒战。车间里的机器噪音依旧,如同我听了二十年的旋律。然而,这二十年的辛劳竟不敌一张简单的通知纸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徐婕发来的我母亲住院的催款单。透过玻璃窗,孙荣轩向我招手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仿佛刚吃完美食的鱼儿。
我在车间外蹲到深夜,烟抽完,雨势依然不减。四十五岁那年,我被调岗,从技术部副主管变成保卫科的看门人。通知中措辞十分客气,称是正常的轮岗,但厂里人人皆知,保卫科的编制早在三年前就已取消。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,从十七岁学徒开始,耳熟能详每一台机器的声音,但现在换来的却是这样一纸调令。替我岗位的是孙荣轩,我亲手带了十年的徒弟。
当晚,他特意在雨天中找到我,撑着伞,穿着一双干净的皮鞋站在台阶下。“师父,这雨下得真不巧。”我将烟蒂摁灭在台阶上:“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:“这是我争取的买断金,两万块。你拿着,若是想要走,再给一个月补偿。”我没有接过那个信封,心中泛起了往事,想起他父亲曾带着酒来我家求我传授手艺的情景。那时候,我认为传授技能是德行的体现。
“师父,别这么看着我。我在厂里的事,没办法说。”我站起身,腿部发麻,膝盖发出嘎嘎的声音。“我不走。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,凭什么让我走?”他沉默不语,把信封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,转身离开。我捏着那两万块,站在风雨中,浑身发冷。
回到家已近十点,屋里昏暗的光线中,徐婕在桌旁坐着,面前是一碗冷了的面条。“你妈脚踝骨裂,医院的费用单寄来了,要押金八千。”我愣在那儿,鞋上的泥水浸湿了地板。“我明天去交。”我回答。“你用什么交?这个月工资才三千五。”她推过单子,“闺女的资料费下周要交,三百二。”我摸摸口袋,卡里有两千一百块,加上孙荣轩给的两万,刚好够。可我不想动用那两万块。
凌晨两点,我又起身,把信封从柜子深处翻出来,叠好放进口袋。如果不花这笔钱,又能向谁借?我妈住院了,押金不交,她连止痛针都打不上。天一亮,我骑着那辆骑了七年的旧电动车,花了四十分钟在医院缴费。交完后,卡里剩下了一万三,那两万块的买断金又加了些零头进去。
我上了住院部三楼,看到母亲腿上打着石膏,第一句话便是关心我吃了没有。我回答说吃过了,她却不信,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温牛奶硬塞给我。我握着那盒牛奶,感到喉咙堵得慌。她不知道我被调岗的事,我更不敢告诉她。
下午时,徐婕来电,说孙荣轩邀请新来的陈总经理吃饭,并指定我去参加。“他请我?”我疑惑。“他说是感恩宴,感谢师父这几年的教导。”我沉吟片刻:“去吧。”晚上七点,我到达了一家饭店,孙荣轩已给我订了包间,桌边坐着几个人。财务部的老刘、行政部的杨干事,还有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子,想必就是新来的陈总。孙荣轩热情迎接,拉我入座:“师父,您上座!”
酒席间,气氛愈发融洽。孙荣轩举杯站起,称赞我:“师父当年在车间,那是绝对的技术高手。”众人哄笑,我默默无言。接着他说:“之前项目的事故,其实都是你背的锅。”我心中愤怒,许多话想说却难以言表。孙荣轩似乎有意在抹黑我,渲染我依靠资历混饭的形象。
我起身去洗手间,面对镜中的自己,满脸红晕,沮丧如同淋湿的狗。门外台阶上,我蹲了半个小时,最终还是回到了包间。酒会散去时已接近十一点,孙荣轩喝得醉醺醺,拉着我的手说:“师父,我知道你对我心存不满,但大家都为了自己活着。”我沉默不语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登上厂里的公车,红色尾灯在夜幕中渐渐消失。
我靠着路灯,心中翻江倒海,痛苦地呕吐。清理完后,我坐在马路边,手机亮起,孙荣轩回传了那两万块,全数无误,并附带一条信息:“师父,这钱我替你留着,等你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。”看着这条消息,我愣住了。明明是他转了一圈的金钱,却显示出他的人情味。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,这十年来,他学到的似乎只是如何用华丽的词汇掩饰真相。
回到家中,我的沉默引起了徐婕的关注。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我轻声回应:“没什么,只是看透了一个人。”
生活仍要继续,我去保卫科报到。新工作虽然轻松,却让人心中感慌。从九千的工资跌到四千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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